散记历史上的女钢琴家——克拉拉·舒曼
2012-08-16 13:34:16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点击:

尽管这是一个典型的,甚至是膨涨的父权制家庭,克拉拉与维克却还是彼此支持,相互依靠的一对父女。但不久之后,"克拉拉·维克"就会消失,由"克拉拉·舒曼"继续她对于钢琴演奏史举足轻重的影响。

 

克拉拉·舒曼
 
  顺利而又坎坷的道路
 
  1830年3月,克拉拉在父亲的带领下来到德累斯顿,以一位独特的钢琴女神童的身份出现在人们面前。此时维克仍将目光瞄准了较为私密的场合,上流社会--宫廷和贵族的府邸。在那里,她的听众虽然不多却不乏有影响的人物,更重要的是,其中懂得欣赏音乐的不在少数。推出一位以"音乐修养"见长的神童,这样的环境再合适不过,克拉拉的成熟与沉着赢得了懂行的听众们的心。人们发现她拥有超乎纯技巧之外的艺术修养,不到11岁的克拉拉已经开始作曲,这在女神童之中是前无古人;当她根据人们给她的题目即兴创作的时候,听众们几乎是目瞪口呆。德累斯顿的成功坚定了维克的信心。
 
  维克不是那种因为孩子表现出色就给她休假的父亲。钢琴大师登上舞台,自然就成为中心,克拉拉要走这条路,正式的首演迫在眉睫。这次她不能仅弹一首作品,也不是在客厅中演出。1830年11月8日,维克在莱比锡举办了一场自担风险的音乐会,克拉拉的正式演出生涯由此开始。那时她11岁,音乐会的曲目是卡尔克布雷纳、赫尔茨和车尔尼的作品,当然也少不了克拉拉自己的创作(这份节目单反映了当时的趣味,时至今日,这些作品几乎无一例外地淡出了舞台)。维克精心的培育,细心的铺垫要在此刻显出功效,克拉拉无论在技艺,还是创作才能方面都征服了听者。她的演奏"赢得了最热烈的掌声",这掌声不是艰辛童年的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为了趁热打铁,扩大影响,克拉拉投身旅行演出成为必然。1830年的平安夜,维克携女儿重访德累斯顿,举办了两场成功的音乐会,其后却由于竞争对手的阻挠而受挫。克拉拉作为"钢琴家"的身份已经确立,现在(年仅11岁的)她要走的是大师之路。为此,维克的工作重心转变了,他必须努力打响女儿的知名度,赢得观众,同时面对竞争对手间的明争暗斗;当然克拉拉还在成长阶段,对于她的培养仍是一刻不能放松。
 
  大致是从1830年底到1835年,克拉拉·维克完成了她从"儿童钢琴家"到"很年轻的名家"的转变,其间有三次重要的旅行演出:1830年的德累斯顿之行,1831年至1832年间的"国际巡演"(德国各城市与巴黎),还有1834年至1835年间在德国境内的巡演。至关重要的是第二次巡演,历时七个月的旅行在各方面都有严峻考验,却是这位大师"成型"的关键时刻。
 
  1831年9月底,维克父女二人从莱比锡出发,一路经过魏玛、埃尔福特、卡塞尔、哥达、阿恩施塔特、法兰克福和达姆施塔特,最终来到巴黎。一路上无论住宿还是饮食,条件都很糟糕,花费却不低。更严重的问题是,克拉拉常要弹奏品质很差的钢琴,其中有些"只配叫做破烂"。这使维克感到不堪忍受,甚至在绝望中思量是否该让女儿改换一种演奏风格,因为她细致的风格无法在这样的乐器上体现其妙处。音乐界的恶意竞争与嫉妒时有发生,但更令他们苦恼的或许是听众们的冷淡。
 
  克拉拉陷入双重困境之中。在那个时代,"劣质神童"也不少见,他们引起观众的反感与评论界的口诛笔伐;在未被了解的时候,克拉拉这位"优质神童"难免池鱼之殃。另一方面,确实有许多观众无法领略她演奏的魅力。维克努力打开局面,而克拉拉的表现或许更令人佩服。她以儿童的年龄面对各种条件的简陋,状况奇差的乐器,同样差劲的伴奏乐队,表现了非凡的坚韧(这种品质将伴随她一生),以及真正的钢琴大师的素质。她手下甚少出现粗糙、冷淡,或是漫不经心的演奏,也常会弥补乐队中演奏家们的失误;在巴黎出席社交晚会时,克拉拉虽不适应那种拘谨和虚伪的气氛,但她的演奏全神贯注,完全没打折扣。
 
  困苦之中仍有光辉。克拉拉的演奏获得了不少报刊的好评,人们发现她"不是拔苗助长的产物",《音乐汇报》指出"她的演奏富于内涵,充满感情";埃尔福特的门兴教授更确信克拉拉"已经是一流的钢琴家,不久就可以将所有的钢琴演奏者甩在身后"。
 
  魏玛和巴黎是旅行中的闪光点。克拉拉在魏玛取得了良好的反响,她演奏胡梅尔的音乐广受好评,曲目中的一首"新音乐",肖邦《"把手给我"变奏曲》也造成了轰动。当时的演奏家和教师大多认为此曲"不好理解,无法演奏",儿童时期的克拉拉却出色驾御了它非凡的难度,除了作曲家本人之外,她是最早演奏这首变奏曲的钢琴家(也是最早演出肖邦音乐的钢琴家之一)。同样可贵的是,她获得了的歌德称赞,克拉拉为后者演奏赫尔茨的作品后,歌德表示:"克拉拉的演奏让人忘记了曲子本身"。虽然在巴黎的社交晚会上苦苦消磨,但维克父女认识了音乐界的许多名人,包括肖邦、李斯特、门德尔松、梅耶贝尔等等,后来更与其中几位成了朋友。
 
  与现在不同,那个时代的钢琴家基本是看谱演奏,克拉拉曾被认为是第一位背谱演奏的钢琴家。这是她的特色之一,也在当时引发了不小的争议。其实不看谱来弹并非她所独创,而是当时巴黎的习惯,克拉拉为"入乡随俗"付出了许多努力,习惯后又使之成为自己的方法。回到德国之后,她的演奏方式让听众感到惊诧,现在已无法想象,背谱曾被视为一种炫耀。
 
  克拉拉没有停下创作的步伐,完成了一些钢琴音乐(有些则是为人声和钢琴而作),她的作品受到欢迎。更为关键的是,这次旅行结束后,克拉拉的演出曲目发生了很大变化。原先她就是一位以表现音乐内涵为目标的演奏家,但浪漫主义时期盛行的某些展示技巧的作品仍频繁出现在她的曲目中。克拉拉的事业正在拓展阶段,取悦听众也是合情合理,但立足稍稳之后,单纯技巧性、偏重娱乐性的曲目就迅速退后了。克拉拉公开演出巴赫、贝多芬、肖邦、舒曼和门德尔松的音乐,这在当时而言是需要勇气的,克拉拉却显得义无返顾,她将在宏扬高品质音乐的道路上度过余生。此时的改变既是她本人的意志,也得益于维克和舒曼的帮助。维克的审美品位很高,却能够立足现实,将观众们所乐见的作品与经典之作穿插起来(后来克拉拉也充分学到这一手);克拉拉同样演奏了不少技术精湛的音乐,包括塔尔贝格与亨泽尔特的作品。
 
  此刻人们所熟悉的那位克拉拉已经准备就绪,几乎不缺什么了。接下来的几年中,维克父女的活动范围主要在德国,他们与肖邦的关系更加密切了,克拉拉更多学习了后者的音乐,肖邦也对她的作品表示出兴趣。1833年至1835年间,克拉拉创作了《浪漫变奏曲》、《浪漫华尔兹》、《四首钢琴作品》Op.5、《音乐晚会》与《钢琴协奏曲》(由舒曼配器)等作品,都是她的重要之作。其中的《钢琴协奏曲》最初虽不是很受欢迎,后来却广受听者的喜爱,《四首钢琴作品》Op.5中涌现出浪漫派的激情。克拉拉在柏林(她在那里演奏了许多场音乐会)、汉堡等地先后取得成功,更不用说莱比锡了;1835年前后,她逐渐挤身第一流钢琴家的行列。1837年10月8日,克拉拉在莱比锡取得了辉煌的成功,其后仅过了一个星期,她就动身前往维也纳,在那里她将要面对前所未有的挑战。


克拉拉与门德尔松有美好的友谊,也很欣赏他的作品
 
  克拉拉的成功之路是一段顺利而又坎坷的道路。维克从小培养她的艺术品位与坚韧的品质,最终使克拉拉在童年便以忍耐和才情"披荆斩棘",与父亲一同面对成功道路上的波折。不得不说的是,困苦在所难免,但克拉拉的成功之路还是相当顺利的。维克的初衷是将她培养成为细腻的、注重于音乐内涵的演奏者,同时又具备扎实的技巧基础。这一目标稳步实现,整个过程中没有出现意志的动摇,或衰退的危机。许多神童都会陷入危机,许多人(其实是大多数)从此一蹶不振,少数人重归杰出之列,最终成为大师,但早年的危机(往往在童年结束时发生)仍是九死一生的事。
 
  摧毁神童的或许是错误的训练方法,也可能是过早被磨去了对音乐的热爱,如果神童变得比家长还要功利,那他(她)还能剩下什么呢?随着克拉拉的成功,维克的教学方法获得了普遍认同,因为克拉拉不仅表现出一流钢琴家的素质,对于音乐的追求也完全发自内心。父亲虽有粗暴和专横的态度,却一直致力于培养女儿的自主性,这才是她能以坚定的心志追求艺术,面对生活的关键。
 
  罗伯特·舒曼
 
  1837年前后是克拉拉在德国取得广泛成功的时刻,也正是她即将与舒曼结为夫妻,与父亲的矛盾激化的时刻。克拉拉与舒曼的爱情故事已经太过著名,在此就不多费笔墨了,仅略谈几点。
 
  克拉拉爱上了父亲的学生,随后他们成为音乐史上光彩夺目的伉俪,但二人的相遇并非"才子佳人"式的邂逅。1830年,舒曼成了维克的"入室弟子"--住在老师家中学习,那一年舒曼20岁,克拉拉11岁。舒曼的到来对维克一家意味着很多。克拉拉和她的弟弟妹妹从小就埋头学习音乐,未曾享受过童年,20岁的舒曼对此做出了一些弥补。他在晚间给他们讲童话故事(舒曼是个文学素养和幻想力都很丰富的人),给他们猜谜语,甚至自己扮成鬼和他们玩游戏。不难想象,对于封闭的童年而言,这样的回忆是何等珍贵。
 
  舒曼曾与维克的另一位女弟子恋爱,并有过婚约。这段感情夭折了,却引起过克拉拉的嫉妒,当时她15岁。先前维克已察觉到女儿对舒曼的感情,有意疏远他们,带克拉拉外出学习,或演出。舒曼的事对于克拉拉的影响比前述成堆的困难还大,足以使她"做什么都没心思"。面对这种情况,维克心急如焚,但没有用,二人很快便两情相悦,进入到人们所熟悉的那段故事中。
 
  维克尽了最大努力,甚至威胁要枪杀舒曼,1836年2月至1837年8月间,这对爱人中断了一切来往,但他们的爱情度过了考验。籍着一位共同的朋友,二人总算恢复了通信,他们将8月14日当成自己的订婚日。舒曼与克拉拉的通信构成了一个美好的、充满柔情的世界,现实却严峻得多。维克与舒曼的关系已至冰点,他培养了女儿独立的人格,现在克拉拉表现出充分的抗拒。这对互相依靠的父女间出现了真正的矛盾,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必须一起面对克拉拉职业生涯中最重大的挑战--维也纳。
 
  双线作战,辉煌高峰
 
  维克得知女儿与舒曼已经私定终身,但这无法干扰他准备即将到来的维也纳之行。此时克拉拉18岁,不再是神童,却也不是新秀,因为人们已将她视为一位能与塔尔贝格、李斯特、肖邦这样的人物相提并论的大师,真正的音乐家、艺术家。不过克拉拉的盛名主要流传于德国之内,其它地方的人不多机会欣赏她的演奏。1837年冬天,克拉拉终于踏足音乐之城维也纳,迎接她音乐生涯中最大的挑战。尽管维克父女为舒曼的问题已有些离心离德,但是他们都清楚"维也纳战役"的严重性。他们在11月27日到达维也纳,在此之前,那里的报纸已经做足了紧张气氛来铺垫:"维也纳将要判断,她(克拉拉)能否证明自己和塔尔贝格一样出色。"
 
  整个过程中,维克与克拉拉都是"双线作战":父亲为女儿的"战果"紧张至损害健康的程度,克拉拉所表现的抗拒也让他烦恼;女儿在勇往直前的同时,仍不忘同爱人鸿雁传书。在第一次正式音乐会之前,克拉拉已经露面演奏过,反响也不错,但她对这场音乐会不能有丝毫放松,她在给舒曼的信中如此说:"决定我命运的一天到来了。"
 
  1837年12月14日,克拉拉在维也纳首次公开演出,奥地利皇后也到场了。钢琴家这如此这般形容自己的维也纳首演:"我的胜利"。演出结束后,她应观众的热烈欢呼出来谢幕有十二次之多。克拉拉·维克征服了维也纳。第二场音乐会上,她谢幕的次数增加到十八次,"每次都掌声雷动"。钢琴家成为"公众谈论的话题,听克拉拉演奏成为一种时尚。"在当时人们的文娱生活中,钢琴演奏并不像今天这样小众化,钢琴家成为"话题人物"是很常见的;何况维也纳的报纸先前已经造势,将克拉拉与塔尔贝格并提,此时的情况使人们得出结论:"克拉拉完全战胜了塔尔贝格"。
 
  用现在的话说,克拉拉是一位"低调"的艺术家,非但不造明星效应,还一直避免引人注目。可是当公众的热情一次次将她推向舞台的时候,克拉拉又展现出她作为一位天生的钢琴家的品质。她在儿童时期就从不怯场,听众的关注只会帮助她进入状态;在维也纳的时候,克拉拉起初有些紧张,后来即收获胜利的喜悦,再后来就陷入了疲惫,甚至"厌烦了弹奏"。然而,舞台上的克拉拉一如既往,"像平常一样激情饱满地在公众面前弹奏",观众们的满足也带给她"奇妙的感觉"。
 
  早在"维也纳战役"开始前,克拉拉已很坚定地推广那些具有最高品质的音乐,但面对举足轻重的维也纳之行,钢琴家在曲目安排上还是费了一些思量。克拉拉了解,只有将观众争取到自己这边之后,演奏家才能施展抱负;所以她通盘考虑了维也纳人的趣味,循序渐进地体现自己的意志。
 
  第一场音乐会的曲目是皮克西斯、亨泽尔特和肖邦的音乐(当时肖邦的作品在维也纳很受欢迎,克拉拉本来也喜欢他的音乐);取得轰动之后,第二场音乐会上就加入了巴赫的赋格曲(先前维也纳人没有听过),反响还相当不错;第三场音乐会上,她演奏了贝多芬的"热情"奏鸣曲,成为话题性演出;第四场音乐会是李斯特与塔尔贝格的作品,技巧的盛宴,克拉拉似乎有心露一手;她在第五场音乐会上演奏了门德尔松的《b小调随想曲》,原先维也纳人很少关注这位作曲家,现在却将他挂在嘴边了;第六场音乐会(也是最后一场),克拉拉再次演奏了"热情"奏鸣曲,报纸上围绕她的演奏出现了争论。
 
  或许我们现在已无法想象,当时的维也纳听众对巴赫与贝多芬的作品竟不甚接受,公开演奏这些音乐是需要勇气的。克拉拉不仅在维也纳大获全胜,还取得了面面俱到的成功:捍卫了自己的信念;为她所欣赏的门德尔松的钢琴音乐打了个翻身仗;同时她也没有忽略自己的创作。在二、三两场音乐会上,克拉拉分别演出了自己的钢琴协奏曲与变奏曲。身在维也纳期间,她仍然不忘作曲,创作了《维也纳纪念》Op.9。克拉拉的作品出版后,在维也纳是相当畅销的。从现实出发,在音乐会上弹舒曼的作品还不太可能,但克拉拉几乎没有放过任何在私人晚会上介绍这些音乐的机会。这位坚强而又聪颖的女大师显然已经决定,在胜利后的战场上,每一寸土地都要属于自己,必须物尽其用。
 
  维也纳之行成为一次凯旋,无论对于克拉拉,还是对于维克皆是如此。女儿成为音乐之城耀眼的明星,取得了周全的胜利、丰硕的果实,还被授予奥地利宫廷演奏家的称号。父亲也获得了全面的成功,他的教育方法,从宏观到细节,通过这位最出色的弟子得到人们的承认。"资深音乐教育家"维克的成功之处在于,他培养了一位真正成熟、独立、有品位的艺术家。
 
  当初人们发现儿童时期的克拉拉"不是温室中的花朵",现在他们更要诧异,成熟后的大师正逐步变为参天巨树。这在当时的女性钢琴家中实为罕见,除去克拉拉自身的才华,维克是第一功臣。尽管这是一个典型的,甚至是膨涨的父权制家庭,克拉拉与维克却还是彼此支持,相互依靠的一对父女。但不久之后,"克拉拉·维克"就会消失,由"克拉拉·舒曼"继续她对于钢琴演奏史举足轻重的影响。(远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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